更新时间:2026-10-15
Decoding the “Natural-Scientific Discourse” in the Poetry of Rilke and Celan
陈芸    作者信息&出版信息
德语人文研究   ·   2026年10月15日   ·   2026年 14卷 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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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摘要

一 引言

梳理了学界对里尔克与策兰诗歌中自然话语和科学话语的研究脉络,重点介绍了托比亚斯关于策兰引用多学科术语构建"消失世界的档案"之观点,以及君特对两人无机世界书写的比较分析。在此基础上提出本文研究路径:从"自然—科学话语"切入,以"地、天、人"三元结构为框架,解码两人诗歌中的地质学、天文学、解剖学词汇,揭示其晦涩成因,并探究两人在术语基础上形成的自然观差异及其根源。

二 地质学词汇:物的基石与否定的灰烬

探讨了里尔克与策兰诗歌中地质学词汇的不同运用方式及其深层意涵。两位诗人皆具备丰富的地质学、考古学知识,这些知识构成其诗歌的重要底色,但也带来解读难度。

里尔克的地质学话语继承了德国浪漫主义传统。在《时辰之书》中,"矿石""矿脉""玄武岩""岩褶"等术语频繁出现。与歌德、诺瓦利斯对矿石神奇属性的赞颂不同,里尔克笔下的矿石带有"乡愁"色彩,以不情愿的姿态对抗现代采矿业,渴望回归自然。如《朝圣之书》中"矿石乡愁满怀",逃离硬币、齿轮、工厂与钱箱,返回群山矿脉,而群山最终"闭合",象征自然的自守与包容,同时矿石也成为现代人被规训生存的镜像。至《贫穷与死亡之书》,矿石意象的意涵发生转变。在《或许,我穿过层层群山》中,抒情主人公"孤独如一粒矿石"深入坚硬矿脉,这与里尔克1903年火车穿越山间隧道的幽闭体验相关——黑暗与重负既令人恐惧,又被肯定,因唯有在极度黑暗中"抒情的自我才能真正打开"。《你啊山,你保持不变》中,主人公化身为玄武岩中尚未被发现的金属,与石头褶皱融为一体,城市恐惧与生存性力量亟须被转化。君特指出,选择矿石正因其可被提取加工,好比从黑暗中创造悲哀。里尔克的科学话语具有"炼金术式"特征,无机物与有机物可以转化,物质可升华为精神。

策兰的科学话语则呈现"反浪漫派"特质。大屠杀后有机生长的世界已然毁坏,地质学词汇仅作"地质勘探式"见证。《风景速写》一诗题目蕴含"素描"与"抛投"双重含义,空间无从定位。首句"圆形墓地"可能指向纳粹集中营或迈锡尼圆顶墓地,学者解读各异。诗中"熔岩,玄武岩""积凝灰岩"等地质术语似描述火山喷发,与迈锡尼遗址实无火山活动形成张力,恰是内在风景的投射。喷发的熔岩带来毁灭之光,与大海飞溅呼应,犹如锻造淬火,最终浇铸成"凹进并炭化"的公牛头殉葬品,对应迈锡尼四号墓出土银器。考古学背景还原后,仍可联系集中营解读:"四节拍""陡峭石级"隐喻钟表齿轮,时间成为抽空内容的机械过程,圆形墓地笼罩特殊时空,令人联想到焚尸炉。最终诞生的神圣祭品既是诗人自况,又隐喻犹太民族伤痛记忆,前额"光彩夺目的白斑"对应黄色大卫之星,"白斑"(Blesse)既是"祝福"亦是"伤口"(blessure)。此诗成为策兰及犹太民族经历磨难后解析而出的结晶体。

三 天文学词汇:宇宙的秩序与“破碎的太阳”

探讨了里尔克与策兰诗歌中天文学词汇的运用及其深层意涵,揭示了两位诗人如何通过星辰与石头的意象关联构建各自独特的宇宙观。德语中"石头"(Stein)与"星辰"(Stern)的语音相近性为两位诗人提供了头韵修辞的基础,里尔克《圣甲虫》将玉石原石与天穹星辰并置,形成跨越天地的意象呼应;策兰则在《如此繁星》《夜》《漂移不定》等作品中持续探索二者的关联与差异。

里尔克与天文学家阿雷廷的交往对其天文诗学影响深远。1914年相识后,里尔克系统学习庞加莱的数学著作,并将天文学视为治愈内心困境的"解毒剂"。1917年他在古特波克庄园观测到的奇异光学现象——云幕反射形成的弧形光带——成为其诗学的重要经验来源,里尔克认为此类天象蕴含"启示与顺从"的标识意义。阿雷廷肯定其跨界尝试的价值,认为能在自然话语与诗性话语间架设桥梁者凤毛麟角。这一友谊直接折射于《杜伊诺哀歌》第十首,其中里尔克虚构了"骑手""权杖""果冠""摇篮""道路""燃烧之书""木偶""窗"等星座,最终构成南方天空中明亮的"M"形图案。该星座与仙后座形成颠倒镜像,同时暗合手相学中预示好运的掌纹符号,暗示地上人生与天上星象的相互辉映,最终指向"世界内在空间"的灵魂扩张。

策兰早期受里尔克影响,但20世纪60年代通过肖勒姆著作接触卢里亚·卡巴拉后,其宇宙观发生根本转变。《漂移不定》以地质学术语"漂移"为题,融合让·保罗关于太阳爆炸的梦境叙事,呈现世界末日与重生的图景。诗中"爬行的星星"(Kriechstern)打破恒星永恒不动的古典神话,暗示灾难后星体失去自动运行动力,需依靠"人类的音节"重返轨道;"无声的圆"隐喻破碎后需被收集的星体轨道或神性光辉。全诗十一行中,"爬行的星星"居于第五行的中心位置,成为语言宇宙的太阳核心。石头意象通过"einst"与"Stein"的字母重组形成互文,封闭的墓地因星体介入而重新开启。策兰借用卡巴拉"破碎的光和火花"创世理论:上帝向内收缩开辟虚空,神光流入后容器崩裂,神圣火花散落万物。诗中"散落的太阳"(Versprengte Sonnen)正是这一神话的天体化呈现,灵魂最终落入"太一"或"以太",形成"真空的墓穴"。

两位诗人的天文图景形成鲜明对照:里尔克侧重天文学的"崇高感",将星星视为"上帝的指纹",构建宏大和谐的宇宙秩序;策兰则强调"精确性与荒芜感",以卡巴拉理论将天空视为大爆炸后的遗迹场,星体的"爬行"与太阳的"散落"成为犹太流亡经验的天体化投射。策兰始终追寻恒星般冰冷、中立且不可磨灭的"科学真理",以承载语言无法言说的创伤记忆。

四 解剖学词汇:身体的圣殿与被肢解的肉身

比较了里尔克与策兰对解剖学的不同运用及其精神指向。里尔克为撰写《罗丹论》参加巴黎高等美术学院解剖学讲座,关注骨骼的韧性、头骨的保护机制与冠缝的声学隐喻,将碎片化身体升华为通神媒介,呼应文艺复兴"神圣比例"传统,走向"神圣的总体性"。策兰因医学学习及电击治疗经历,1960年代后大量引入"神经细胞""主动脉""脑桥"等术语,将身体内部陌生化为地形地图,以头部术语群揭露科学理性对生命的压抑。两者虽同涉身体碎片化,里尔克的"碎片化"是审美策略,精神完整;策兰则通过解剖学词汇的异化,将肉身书写为创伤物证,反映奥斯维辛记忆与语言祛魅,走向"生理的实证性",强调语言自身的尊严而非神性救赎。

五 余论

比较了里尔克与策兰在地质诗、占星学诗、解剖诗三类自然—科学话语中的精神同构与差异。里尔克延续浪漫主义传统,追求永恒秩序与"俄耳甫斯式的转换",以艺术融通自然与神性,完成本体论救赎;策兰则有意解构传统,将天体异化为暴力符号,以解剖意象回应纳粹创伤,最终指向"奥斯维辛之后"的语言物质性与非救赎性尊严。前者寄望"最后的整合",后者走向"彻底的断裂",这一转向折射出20世纪欧洲精神从文明理想走向幻灭与重建的历史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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